六、   雨中的貓(2)

「說得好像我聽你講,是恩典一樣。」弗羅多滿臉堆笑,卻是話中帶刺。

廷楞了下,「對不起。」

「啊?」

「我想,我還是不夠成熟呢。雖然,我一直以為我跟一般小孩子不一樣。現在看起來,我跟那些沒用的小鬼也沒什麼差別呢。呵呵。」廷自嘲的笑了。

「跟一般小孩子一樣,沒什麼好羞恥的。」弗羅多說。

「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。」

弗羅多知道,那是因為廷是貴族的關係,所以並沒有問。但是,羅德卻沒想那麼多,「你也是小孩子,幹嘛說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的樣子?」

廷冷冷的看了他一眼,舉起酒杯,「至少身體不是。」f

「而且,一般的小孩不會像我這樣喝酒。不會像我這樣跑酒吧。而且……我跟他們不能一樣,我必須比他們優秀。比他們成熟。」

「因為我,是王的孩子。」

這句話,他說得很輕。但是,弗羅多卻聽得非常清楚,聽見便是一愣。

廷沒有給他多餘的時間思考,輕輕啜了口酒,笑道,「詩人,你見過真正的王儲嗎?」

「也許見過。」弗羅多避重就輕。

廷輕笑著,「哈哈,真是狡猾的答案。竟然把問題丟還給我。不過,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。但是,如果你不是真正瞭解王儲的話,就算你的畫技精湛,也沒辦法畫出靈魂。只是徒具形體。」

畫家弗羅多這麼回應,「如果連形體都畫不出來,更甭提靈魂了。」

「如果,你畫的東西,本身就是沒有零魂的呢?」廷又問。

「你怎麼老是問這種怪裡怪氣的問題?」

「答案。」廷說。命令語氣很有貴族的架式。

「既然沒有靈魂的話,我會用我的方法,給予畫中的人靈魂。當我看著他的時候,他的形象便進了我的心中。經過我的思考,畫到紙上。」弗羅多說,但是,他同時在廷與羅德臉上看見不解的神色。

他苦笑著補充,「人們以不朽形容偉人,因為他們的故事經由吟遊詩人的歌聲在世界上傳播,我們會記得有這樣一個英雄。會記得英雄藍月,也會記得他的事蹟,知道他的愛情。所以,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個藍月,不同形象的藍月。然後,我們將故事中,我們認知的月王告訴我們的下一代,下一代也告訴他的下一代。就這樣,月王的形象一代傳過一代,一個百年傳過一個百年。他就活在我們心裡,人類也是這樣活著的。」

「這樣……活著?」

「是的。在羅德的眼裡,你是身份不明的青年。在路人的眼中,你不過是個過客。在我的眼裡,你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孩。在父親的眼裡,你是他的兒子。在情人的眼裡,你是她的愛人。」弗羅多說,「如果你哪天消失了,我記憶裡的廷還是不會死去,就算你哪天真的死去,你還是會活在我的記憶裡。因為我不知道你死了。對我來說,你就是活著的。」

「只要有人記著,那麼,你就會在那個人的心裡活下去。」

「真是浪漫的說法。」廷的口氣給浪漫的畫家潑了冷水,後者已經慢慢適應他這種說話方式,並自動把他轉成單純不認同。

弗羅多自動忽視廷的話,繼續說道,「雖然我不相信什麼輪迴,但是,我不怕死。因為,就算我哪天永遠閉上眼睛,我的畫作,我的歌,我的詩句,會在這個世界上流傳下去。」

接著,屬於畫家浪漫的發言滔滔不絕。

旁邊的廷無聊的喝著酒,過了好陣子,他突然問,「那,如果哪天我死了,你也會替我寫詩嗎?」

「如果你死了的話,我會很難過。」弗羅多說。

他仔細觀察廷的眼睛。

——漂亮如黑曜石般美麗的眼睛,卻充滿悲傷。

——連他自己都沒感覺到的悲傷。

廷把玩著空酒杯,笑問,「為什麼?我跟你不算朋友,對吧。」

「對我來說,你已經是朋友了。你可以不把我當成朋友,但是你不能阻止我把你當成朋友。嗯?」

這句話的口氣已經接近無賴了。

大少爺哪裡碰過這種人?聽見他這麼說又是一愣。自詡聰明的他,卻老是被弗羅多不按牌理出牌的作為搞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
雖然心裡高興,但是他嘴裡卻說,「跟我當朋友沒什麼好處吧?」

「無所謂。反正,我又不是為了要什麼好處才把你認定為我的朋友。你就把他當成藝術家無聊的執著來看吧。既然你說我畫不出你,那麼,我也要開始認真了。畫出我眼中的你,有靈魂的你。」

「就憑你啊?」

「是啊,就憑我。我會畫到你滿意為止。」

「就怕你沒有足夠的時間。」廷說道。他看了下牆上的鐘,此時,鐘響。敲了十一下。他楞了楞,對弗羅多微笑,「再見了,詩人弗羅多。」

那抹帶著嘲諷的微笑依舊,他推開門。但是並沒有離去。

「如果必須做出選擇的話,應該選擇現在還是過去?」

廷問著一些無所謂的問題。迫切的,詢問。

而他也是回答著廷的疑問,直到他不想再問為止。對於廷,這種態度算是寵溺、容讓還是什麼?這點,弗羅多沒有細想。

那雙如黑曜石那樣閃閃發亮的黑眼睛,依舊沒有焦點的在人們身上逡巡。彷彿迷路那樣,不斷地尋找。好像只要透過這個動作,就能夠找到什麼。縱然廷的目光鮮少在他身上停留,弗羅多依舊以觀察廷為樂。

為什麼覺得有趣,連弗羅多自己也不清楚。

那種感覺有點像他觀察野貓那樣。

就只是看著,不動手、不幫忙,看著那隻貓。想著,究竟,那時候帶著微笑的你究竟想些什麼呢?

 

鐘響,敲了十二下。這時,廷突然地停止話題,起身。
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咦?」

「嗯,該回去了。」廷說,對弗羅多一笑,「謝啦!再見了,偉大的詩人。」

廷來了這幾次,問了弗羅多多少沒有頭緒的問題。但是,他也只有今天向弗羅多道謝。不知道為什麼,弗羅多感覺有些不安,卻仍然以微笑目送他離去。

如果是廷的話,一定很討厭囉唆地說「回去時小心點」這類的話吧。雖然話幾乎快要出口,弗羅多還是把話收了回去。

望著某個人的背影,而不追上去,似乎是艱難的事情呢。

——呆楞著送走廷的時候,弗羅多這麼想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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